月奴被她眼中的厉色吓得后退半步,水盆里的水晃荡出来,溅湿了她的裙角。
但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着巧娘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看着这个平日里尖刻凌厉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枯叶,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了上来。
她放下水盆,没有去拿干净的布巾,反而快步走到自己睡榻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粗糙的陶罐。
那是她之前偷偷攒下的一点菜油,原本是想留着冬天涂抹冻裂的手脚。
她捧着陶罐,重新走到床边,在巧娘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用细弱蚊蚋的声音说道:“……用、用这个揉揉,或许……能散瘀……”
说着,她伸出自己那双带着薄茧和冻疮痕迹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蘸了一点冰凉的菜油,颤抖着,轻轻触向巧娘手臂上一处最明显的淤青。
那带着凉意和油滑的触感,让巧娘浑身剧烈地一颤!
她本能地想缩回手,想再次厉声呵斥这个不知分寸的小丫头。
然而,就在她转过头,对上月奴眼睛的那一刻,所有到了嘴边的恶语都凝固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平日的麻木和顺从,没有隐藏的厌恶,更没有她惯常从别人眼中看到的怜悯或鄙夷。
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最纯粹的恐惧——为眼前这具饱受摧残的身体而恐惧;
同时,又闪烁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善意——一种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无措。
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看到另一个受伤的人,本能地想要伸出援手。
这个眼神,像一把淬了冰又裹着棉絮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巧娘用尖酸刻薄筑起的高墙,直抵她内心最柔软、最荒芜的角落。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了?
那些男人只贪恋她的身体和技艺,徐嬷嬷只算计她的价值,楼里的其他人或嫉妒或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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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她自己,也早已习惯了用冷漠和乖戾来包裹这颗千疮百孔的心。
可这个她平日非打即骂、视作累赘的小丫头,这个自身难保的小人儿,却在她最不堪、最狼狈的时刻,递过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甚至可笑的“菜油”,和这样一个混合着恐惧与善意的眼神。
坚固的心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巧娘猛地伸出手,不是推开月奴,而是一把将她瘦小的身子紧紧搂进了怀里!
她将脸深深埋进月奴单薄的肩头,压抑了许久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没有发出嚎啕的哭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月奴的衣襟,那无声的痛哭,比任何嘶喊都更令人窒息。
月奴被她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僵硬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巧娘身体的颤抖,能听到她喉咙里压抑的呜咽,能闻到泪水咸涩的味道和她身上残留的、令人作呕的脂粉与伤痛的气息。
她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她抱着,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那罐小小的菜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