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刚落座,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惊讶:“哟,柔嫔妹妹今日这身,倒是素净得紧。莫非是昨日陛下赏赐的那些珠宝首饰,都不合妹妹的心意吗?”
说话的是坐在德妃下首的谢昭仪。她今日依旧是素衣淡妆,腕间缠着一串油光水亮的佛珠,脸上挂着惯常的、悲天悯人般的浅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浸月身上,或好奇,或审视,或幸灾乐祸。
江浸月抬起眼帘,看向谢昭仪,目光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不安:“谢昭仪姐姐何出此言?陛下赏赐,皆是恩典,臣妾感激不尽,岂有不合心意之说?只是今日乃是向皇后娘娘请安的正经场合,臣妾以为,衣着端庄得体更为要紧,故而未曾佩戴那些过于华丽的饰物,以免失了分寸。”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皇恩的感激,又彰显了对皇后的尊重。
坐在上首的德妃赵氏却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顿,发出“磕”的一声脆响。
她今日穿着宝蓝色绣金牡丹的宫装,珠翠环绕,本就显得富丽堂皇,此刻沉下脸来,更添几分迫人的气势。
“分寸?”
德妃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柔嫔如今圣眷正浓,自然说什么都是有理的。只是本宫协理六宫,掌管份例,有些话却不得不问个明白。”
她目光锐利地射向江浸月,
“按宫规,嫔位每季衣料十二匹,首饰钗环皆有定例。可本宫听闻,昨日内务府送往流云殿的赏赐,光是蜀锦、云缎就有八匹,赤金宝石首饰更是不下十件!这,早已远超你柔嫔的份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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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声音拔高,带着质问的意味:“后宫自有法度,赏罚分明,恩宠亦不可逾矩!柔嫔,你入宫不久,或许不知深浅,但此风断不可长!若人人都仗着恩宠肆意妄为,这宫规岂不成了摆设?将皇后娘娘置于何地?又将我等恪守宫规的妃嫔置于何地?”
一番话,夹枪带棒,不仅坐实了江浸月“份例超标”,更将她推到了破坏宫规、藐视皇后、引起众怒的位置上。
殿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贵妃凌楚然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瓜子,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贤妃叶知秋依旧垂眸品茶,仿佛事不关己,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中立位的孙婕妤面露担忧,而安嫔、林婕妤等人则纷纷低头,不敢掺和。
皇后柳云舒眉头微蹙,目光在德妃和江浸月之间扫过,并未立刻开口。
她乐见有人打压风头正劲的柔嫔,但德妃如此咄咄逼人,也非她所愿。
面对德妃的厉声质问和谢昭仪在一旁“是啊,德妃姐姐执掌宫务,最是公正不过,柔嫔妹妹还是解释清楚为好”的帮腔,江浸月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她慌忙起身,走到殿中,直挺挺地跪下,仰头看着皇后,眼圈微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皇后娘娘明鉴!臣妾……臣妾实在不知份例具体几何。昨日内务府送来赏赐,只说是陛下恩典,臣妾……臣妾心中只有感激,未曾多想其他。若……若果真如德妃娘娘所言,赏赐逾制,臣妾万死不敢承受!一切赏赐,臣妾愿即刻封存,交由皇后娘娘处置!臣妾绝无半点不敬宫规、不敬娘娘之心!”
她语速急促,显得惊慌又诚恳,将一个骤然被推上风口浪尖、不知所措又极力表明忠心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说完,她深深叩首下去,肩头微微耸动,模样可怜至极。
这一番以退为进,姿态低到了尘埃里,不仅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把难题原封不动地抛给了皇后——赏赐是皇帝给的,她一个刚入宫的嫔妃如何能拒?
如今既然被指超标,她甘愿上交,请皇后定夺。
既显得她识大体、守规矩,又将德妃和谢昭仪架在了火上——她们是在质疑皇帝的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