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京城的初冬,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潮湿的阴冷。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殿的飞檐,终日不散,阳光成了奢侈之物。
宫墙内的树木早已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如同无数绝望的手臂,在寒风中无声地颤抖。
凤仪宫内外,更是被一种死寂般的宁静笼罩着,唯有身披铁甲的禁军巡逻时,靴底踏过青石板的沉重脚步声,规律而冰冷地敲打着这片被刻意隔绝的空间,提醒着里面的人,也提醒着外面的人,这里是一座华美而坚固的牢笼。
顾玄夜坐在乾元殿的龙椅上,殿内暖炉烧得极旺,驱散了体表的寒意,却驱不散他眉宇间凝聚的阴鸷与那份深植于心的躁郁。
他试图用繁重的政务来麻痹自己,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朝堂的掌控之中。
他以为,将那只羽翼渐丰的凤凰囚于金笼,剪除其身边所有的亲信,便能彻底斩断她对朝局的影响,将这个帝国完完全全地握于自己掌中。
然而,很快他便发现,事情远非他想象的那般简单。
这日的常朝,议题是关于北疆战事后的抚恤与边贸的进一步开放。
兵部尚书周崇率先出列,奏请依照旧例,对伤亡将士家属予以抚恤,并提请由户部拨付专项钱粮。
顾玄夜微微颔首,这本是题中应有之义。
他正欲准奏,却见户部侍郎,一位姓钱的老臣,面露难色,出班奏道:
“陛下,北疆战事耗费巨大,国库如今虽不至空虚,但若按最高标准抚恤,恐后续各地水利、官道修缮等款项捉襟见肘。依老臣之见,或可酌情……”
“钱侍郎此言差矣!”
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吏部侍郎陆文渊。
他官阶不高,此刻却毫无惧色,手持玉笏,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北伐大捷,将士用命,方有今日边境暂安。若连抚恤之事都要‘酌情’,岂非寒了天下将士之心?岂非让后人诟病朝廷鸟尽弓藏?”
“臣记得,去岁皇后娘娘协理北伐后勤时便曾言,‘将士血战于外,朝廷必不负于内’,此乃稳定军心、凝聚国本之要!且北疆商路初开,利润可观,若能妥善规划,以商路之利反哺抚恤及边镇建设,并非难事。臣已草拟条陈,请陛下御览!”
陆文渊的话,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更隐隐抬出了“皇后旧策”。
他身后的几位寒门出身的官员,如赵明轩等人,也纷纷出言附和,言辞间虽恭敬,立场却异常坚定。
他们并非直接对抗皇权,而是以一种“遵循旧例、维护国本”的姿态,将江浸月过去推行的那套“重军心、稳边贸、以商养战”的策略,奉为了圭臬。
顾玄夜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陆文渊,这个他曾暗中欣赏、甚至因其能力而默许其晋升的年轻官员,此刻在他眼中,却像是那个被囚禁在凤仪宫的女人伸出来的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着他试图完全掌控的朝堂。
他冷冷地扫过那些附和的寒门官员,心中那股被掣肘的怒火隐隐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