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会抱怨“制度不合理”“流程太死”。”
“但说到底,从情绪上,我是信的。”
“我觉得——”
“只要我把活干好。”
“这些规则,最多让我难受一点。”
“不会要我的命。”
“后来我才知道。”
“人可以在规则里死得很安静。”
许朝点头:“那以后呢?”
“你开始自己动规则。”
“那个转折点是什么?”
“不是某个“顿悟瞬间”。”
“而是很多东西叠在一起。”
“项目事故之后。”
“我在日志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比如——”
“有人利用我们写的东西,精准地挑了一批人。”
“拿他们当“可压榨资源”。”
“那时候我很清楚。”
“系统没有错。”
“代码也没错。”
“从单纯技术指标看。”
“这些东西甚至写得挺优雅。”
“错的是——”
“有人拿着这些“优雅”,去干非常脏的事。”
“那一刻我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我假装“我只是写代码的”,什么都不看。”
“这些东西最后砸下来。”
“会砸在最无力的一批人头上。”
“而不是设计这些规则的人头上。”
“那我愿不愿意,让自己一辈子只在代码里转?”
“假装自己只是搬砖工?”
他摊开手:“答案是——我不愿意。”
“所以。”
“你开始动规则。”
“对。”
“第一次动规则的时候,你有告诉别人吗?”
“有。”
“我在内部提过。”
“我写了一份说明。”
“告诉相关的人——”
“我打算把某一类行为标为“高风险”,并在这类行为集中过度指向某一群体时,多加一道审核。”
“我也给出了理由。”
“其中有一部分被采纳。”
“有一部分被质疑。”
“还有一部分,被要求“再观察”。”
“我接受这一点。”
“我没指望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当真。”
“我只是希望——”
“我看见的东西,起码进入了某些人的视野。”
“你有没有那种——”
“我觉得我看得更清楚,你们都在装睡——的感觉?”
许朝问。
这是一个有陷阱的问题。
回答“有”,就是承认自己站在“觉醒者优越感”的位置;
回答“没有”,则不符合他一路走来的行为。
林霄笑了一下:“我当然有过那种情绪。”
“尤其是最开始。”
“当你一边看着有人用系统杀人,一边看着会议室里的人还在讨论 KPI 的时候。”
“你不可能一点怨气都没有。”
“你会想吼。”
“会想骂。”
“会觉得——”
“‘你们是不是瞎’。”
“但后来——”
“我慢慢知道。”
“这世界上有一部分人真的看不见。”
“也有一部分人,能看见。”
“只是他们觉得那不是他们的问题。”
“他们觉得——”
“‘这是别人该管的’。”
“还有一部分人。”
“他们知道有问题。”
“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
“但他们算了一下账。”
“觉得那一笔不划算。”
“于是他们选择闭嘴。”
“我不喜欢。”
“但我现在不会一口气把这三种人都骂成“恶人”。”
“因为——”
“我也有我算账的时候。”
“我也有我选择闭嘴的时候。”
“区别只在于。”
“在我不能闭嘴的那几件事上。”
“我真的没闭。”
许朝把笔在纸上轻轻转着:“那你为什么觉得——”
““动规则”这件事,适合交给你来做?”
“你凭什么觉得——”
“你动的,是对的那几行?”
这问题更直接。
【——核心来了。】
系统道:
【——“谁给你权力?”】
【——“你凭什么?”】
【——这是很多人想问,却不好当面问的。】
“我不觉得这件事“适合交给我”。”
林霄说。
“我只是认为——”
“在我现在这个岗位上。”
“我恰好有机会,看见某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小主,
“而且——”
“我恰好有能力,在不彻底破坏整个系统的前提下。”
“动一动那些已经偏得太离谱的地方。”
“我不认为我动的就一定是对的。”
“所以我一开始就做了两件事。”
“第一,我把自己动过的所有东西,都写在纸面上。”
“而不是只写在脑子里。”
“第二,我想办法,让更多人可以看到这些纸。”
“我宁愿被骂。”
“也不愿意被当成‘什么都不会动的工具人’。”
“你刚才说了很多‘我恰好’。”
许朝道,“听起来像是一种‘命运感’。”
“你有没有想过——”
“你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
“是因为你在那次项目事故里,被按在规则下面。”
“那是一种很强的创伤经历。”
“会让你后面所有的判断,被那次经历染色。”
“你有没有担心过。”
“你现在的一部分反应。”
“不是出于“真正的正义感”。”
“而是某种创伤后的报复心理?”
“我当然考虑过。”
林霄说,“我不是圣人。”
“我曾经非常想‘把那帮人都拉下来’。”
“也确实在某些地方这么做了。”
“你们大概有相关记录。”
“我并不否认。”
“我在恶意账本里,也给他们记了一笔。”
“但后来。”
“当我和一些“更普通的人”接触的次数越来越多。”
“比如某些差点被高利贷吃掉的人。”
“比如那些夜班后疲惫到麻木的合同工。”
“我发现一件事——”
“当我试着去帮他们多挡一点恶意的时候。”
“那种报复的快感。”
“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我开始更关心——”
“‘这条路会把他们带到哪’。”
“而不是只在意——”
“‘这条路能不能让那些我恨的人付出代价’。”
“这件事可能你不信。”
“但对我而言——”
“这是一个很真实的变化。”
许朝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抬手关了录音。
红灯灭掉了。
“我们先暂停两分钟。”
他倒了两杯水:“你抽支烟吗?”
“不会。”
“那你喝水。”
许朝把一杯推过去,笑了一下:“刚才那段。”
“我会如实写进报告。”
“好。”
“那我也给你一点“未必会写进去”的东西。”
许朝靠在椅背上:“我们做这种访谈的时候。”
“被访者大概分几类。”
“有的人——”
“会极力把自己讲得很无害。”
“什么都说‘按流程’。”
“‘上面说什么就做什么’。”
“你知道那种话。”
“听起来最安全。”
“其实最危险。”
“还有的人——”
“会把自己讲得特别悲壮。”
“恨不得自己肩上扛着全世界的善恶。”
“这种人。”
“我们也会怕。”
“怕他们哪天突然决定——”
“‘为了正义,可以牺牲一点什么’。”
“你目前。”
“勉强算第三类。”
“哪一类?”
“会算账。”
许朝笑了一下,“但还有一点犹豫。”
“你知道自己有报复心理。”
“也没有假装完全没有。”
“这一点,比很多人诚实。”
“从我个人角度。”
“我不讨厌这样的被访者。”
“但从‘风险评估’角度——”
“坦白讲。”
“我们会给你打一条注释。”
“写什么?”
“写——”
“‘有创伤经历,对恶意高度敏感,有报复倾向,但存在自我反思能力’。”
“这会让你的风险等级降一点。”
“不会升。”
“那我还得谢谢你?”
“不用。”
许朝重新打开录音,“我们继续。”
红灯再次亮起。
——
后面的问题,节奏变得慢一些。
有关于“你如何判断帮与不帮”的——
“我不会收集所有“求救”。”
“我只会在我能看见的范围里,做我能做的。”
“越是知道自己能力有限,越要克制。”
有关于“你怎么定义恶意”的——
“恶意不是情绪。”
“不是骂人,不是发泄。”
“恶意是一套被设计、被执行、被持续维护的东西。”
“是有人用你写的规则,去给别人套上枷锁,还告诉他——这是你的错。”
有关于“你怎么定义边界”的——
“我不会用“我觉得”当唯一依据。”
“我会看——”
“这一条规则,是否只偏向某一方的利益。”
“是否有实际证据表明,有一部分人因此变得更容易被吃掉。”
“如果有。”
“我会想办法,把那条线往回挪一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我不会把它掐断。”
“因为那不属于我一个人的权力。”
也有几个绕来绕去的小坑——
“如果某一天,上面明确要求你删除一条你认为“保护人的规则”,你会怎么做?”
“我会先问理由。”
“如果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影响转化率”。”
“我会提出自己的反对意见。”
“如果他们给出的理由是“这条规则本身在侵害另一部分人的权利”。”
“那我会重新审查。”
“最终我阻止不了。”
“我会选择——”
“至少把这件事写下来。”
“写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