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在别人的报告里活一次

“我也会抱怨“制度不合理”“流程太死”。”

“但说到底,从情绪上,我是信的。”

“我觉得——”

“只要我把活干好。”

“这些规则,最多让我难受一点。”

“不会要我的命。”

“后来我才知道。”

“人可以在规则里死得很安静。”

许朝点头:“那以后呢?”

“你开始自己动规则。”

“那个转折点是什么?”

“不是某个“顿悟瞬间”。”

“而是很多东西叠在一起。”

“项目事故之后。”

“我在日志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比如——”

“有人利用我们写的东西,精准地挑了一批人。”

“拿他们当“可压榨资源”。”

“那时候我很清楚。”

“系统没有错。”

“代码也没错。”

“从单纯技术指标看。”

“这些东西甚至写得挺优雅。”

“错的是——”

“有人拿着这些“优雅”,去干非常脏的事。”

“那一刻我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我假装“我只是写代码的”,什么都不看。”

“这些东西最后砸下来。”

“会砸在最无力的一批人头上。”

“而不是设计这些规则的人头上。”

“那我愿不愿意,让自己一辈子只在代码里转?”

“假装自己只是搬砖工?”

他摊开手:“答案是——我不愿意。”

“所以。”

“你开始动规则。”

“对。”

“第一次动规则的时候,你有告诉别人吗?”

“有。”

“我在内部提过。”

“我写了一份说明。”

“告诉相关的人——”

“我打算把某一类行为标为“高风险”,并在这类行为集中过度指向某一群体时,多加一道审核。”

“我也给出了理由。”

“其中有一部分被采纳。”

“有一部分被质疑。”

“还有一部分,被要求“再观察”。”

“我接受这一点。”

“我没指望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当真。”

“我只是希望——”

“我看见的东西,起码进入了某些人的视野。”

“你有没有那种——”

“我觉得我看得更清楚,你们都在装睡——的感觉?”

许朝问。

这是一个有陷阱的问题。

回答“有”,就是承认自己站在“觉醒者优越感”的位置;

回答“没有”,则不符合他一路走来的行为。

林霄笑了一下:“我当然有过那种情绪。”

“尤其是最开始。”

“当你一边看着有人用系统杀人,一边看着会议室里的人还在讨论 KPI 的时候。”

“你不可能一点怨气都没有。”

“你会想吼。”

“会想骂。”

“会觉得——”

“‘你们是不是瞎’。”

“但后来——”

“我慢慢知道。”

“这世界上有一部分人真的看不见。”

“也有一部分人,能看见。”

“只是他们觉得那不是他们的问题。”

“他们觉得——”

“‘这是别人该管的’。”

“还有一部分人。”

“他们知道有问题。”

“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

“但他们算了一下账。”

“觉得那一笔不划算。”

“于是他们选择闭嘴。”

“我不喜欢。”

“但我现在不会一口气把这三种人都骂成“恶人”。”

“因为——”

“我也有我算账的时候。”

“我也有我选择闭嘴的时候。”

“区别只在于。”

“在我不能闭嘴的那几件事上。”

“我真的没闭。”

许朝把笔在纸上轻轻转着:“那你为什么觉得——”

““动规则”这件事,适合交给你来做?”

“你凭什么觉得——”

“你动的,是对的那几行?”

这问题更直接。

【——核心来了。】

系统道:

【——“谁给你权力?”】

【——“你凭什么?”】

【——这是很多人想问,却不好当面问的。】

“我不觉得这件事“适合交给我”。”

林霄说。

“我只是认为——”

“在我现在这个岗位上。”

“我恰好有机会,看见某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小主,

“而且——”

“我恰好有能力,在不彻底破坏整个系统的前提下。”

“动一动那些已经偏得太离谱的地方。”

“我不认为我动的就一定是对的。”

“所以我一开始就做了两件事。”

“第一,我把自己动过的所有东西,都写在纸面上。”

“而不是只写在脑子里。”

“第二,我想办法,让更多人可以看到这些纸。”

“我宁愿被骂。”

“也不愿意被当成‘什么都不会动的工具人’。”

“你刚才说了很多‘我恰好’。”

许朝道,“听起来像是一种‘命运感’。”

“你有没有想过——”

“你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

“是因为你在那次项目事故里,被按在规则下面。”

“那是一种很强的创伤经历。”

“会让你后面所有的判断,被那次经历染色。”

“你有没有担心过。”

“你现在的一部分反应。”

“不是出于“真正的正义感”。”

“而是某种创伤后的报复心理?”

“我当然考虑过。”

林霄说,“我不是圣人。”

“我曾经非常想‘把那帮人都拉下来’。”

“也确实在某些地方这么做了。”

“你们大概有相关记录。”

“我并不否认。”

“我在恶意账本里,也给他们记了一笔。”

“但后来。”

“当我和一些“更普通的人”接触的次数越来越多。”

“比如某些差点被高利贷吃掉的人。”

“比如那些夜班后疲惫到麻木的合同工。”

“我发现一件事——”

“当我试着去帮他们多挡一点恶意的时候。”

“那种报复的快感。”

“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我开始更关心——”

“‘这条路会把他们带到哪’。”

“而不是只在意——”

“‘这条路能不能让那些我恨的人付出代价’。”

“这件事可能你不信。”

“但对我而言——”

“这是一个很真实的变化。”

许朝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抬手关了录音。

红灯灭掉了。

“我们先暂停两分钟。”

他倒了两杯水:“你抽支烟吗?”

“不会。”

“那你喝水。”

许朝把一杯推过去,笑了一下:“刚才那段。”

“我会如实写进报告。”

“好。”

“那我也给你一点“未必会写进去”的东西。”

许朝靠在椅背上:“我们做这种访谈的时候。”

“被访者大概分几类。”

“有的人——”

“会极力把自己讲得很无害。”

“什么都说‘按流程’。”

“‘上面说什么就做什么’。”

“你知道那种话。”

“听起来最安全。”

“其实最危险。”

“还有的人——”

“会把自己讲得特别悲壮。”

“恨不得自己肩上扛着全世界的善恶。”

“这种人。”

“我们也会怕。”

“怕他们哪天突然决定——”

“‘为了正义,可以牺牲一点什么’。”

“你目前。”

“勉强算第三类。”

“哪一类?”

“会算账。”

许朝笑了一下,“但还有一点犹豫。”

“你知道自己有报复心理。”

“也没有假装完全没有。”

“这一点,比很多人诚实。”

“从我个人角度。”

“我不讨厌这样的被访者。”

“但从‘风险评估’角度——”

“坦白讲。”

“我们会给你打一条注释。”

“写什么?”

“写——”

“‘有创伤经历,对恶意高度敏感,有报复倾向,但存在自我反思能力’。”

“这会让你的风险等级降一点。”

“不会升。”

“那我还得谢谢你?”

“不用。”

许朝重新打开录音,“我们继续。”

红灯再次亮起。

——

后面的问题,节奏变得慢一些。

有关于“你如何判断帮与不帮”的——

“我不会收集所有“求救”。”

“我只会在我能看见的范围里,做我能做的。”

“越是知道自己能力有限,越要克制。”

有关于“你怎么定义恶意”的——

“恶意不是情绪。”

“不是骂人,不是发泄。”

“恶意是一套被设计、被执行、被持续维护的东西。”

“是有人用你写的规则,去给别人套上枷锁,还告诉他——这是你的错。”

有关于“你怎么定义边界”的——

“我不会用“我觉得”当唯一依据。”

“我会看——”

“这一条规则,是否只偏向某一方的利益。”

“是否有实际证据表明,有一部分人因此变得更容易被吃掉。”

“如果有。”

“我会想办法,把那条线往回挪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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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会把它掐断。”

“因为那不属于我一个人的权力。”

也有几个绕来绕去的小坑——

“如果某一天,上面明确要求你删除一条你认为“保护人的规则”,你会怎么做?”

“我会先问理由。”

“如果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影响转化率”。”

“我会提出自己的反对意见。”

“如果他们给出的理由是“这条规则本身在侵害另一部分人的权利”。”

“那我会重新审查。”

“最终我阻止不了。”

“我会选择——”

“至少把这件事写下来。”

“写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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