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我自己的账本里。”
“以及——”
“写在某些合适的时候,可以被看到的地方。”
“那你不怕。”
“有一天有人拿出你写的东西,说——你这是违反公司意志?”
“怕。”
“但怕和做不做,是两回事。”
“我可以为自己怕。”
“我也可以为某些事,选择在怕的情况下做一点。”
“这是我现在的自由。”
“以后有没有。”
“我不知道。”
访谈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许朝偶尔低头记点什么,偶尔盯着他看几秒,像是要把他的反应模式记到另一个脑子里。
结束时,他按下录音键,关掉红灯。
“时间,两点到三点二十。”
“访谈结束。”
他合上记录本,看着林霄:“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有。”
林霄想了一下:
“如果你们最后要写一份关于我的评估报告。”
“我希望你们至少写一句——”
“‘这个人愿意配合’。”
“无论你们给出什么结论。”
“这一点,是事实。”
“第二。”
“我希望你们在写‘他动过规则’这件事的时候。”
“不要只写结果。”
“也写一句——”
“‘他的动作在内部是可见的’。”
“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一个躲在黑暗里偷改东西的人。”
“我不想在任何人的报告里。”
“被写成那样。”
许朝认真听完,点头:“这两点。”
“只要不被强行删掉。”
“我会尽量写进去。”
“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至少有一点职业操守。”
林霄说,“不然你不会把刚才那些话录下来。”
许朝笑了:“你说的对一半。”
“另一半是——”
“我知道。”
“如果将来有人翻这些记录。”
“知道你提出过这样的要求。”
“他们就没法完全假装——”
“你从来没说过。”
“这对你,也是一层薄薄的保护。”
“对我——”
“也是。”
他说完,收拾好东西。
“今天到这。”
“后面如果还有需要补充的。”
“我们会再联系。”
“顺便提醒你一件小事。”
他握手时,微微压低声音:“那篇匿名帖子。”
“只是起手。”
“你刚才说的这些东西。”
“会在某一些人手里。”
“变成他们自己的故事。”
“看你有没有机会——”
“让你的版本,先被更多人听到。”
——
离开联合办公空间时,外面开始下小雨。
雨不大,风也不大,路上的人步速没变,伞花一朵朵撑开,城市看起来比上午更安静。
【——你的样本访谈结束。】
系统总结:
【——从他们的角度——】
【——你现在多了十几页文字,几段录音,一堆“可供分析的材料”。】
【——从你的角度——】
【——你在别人的报告里,活了一次。】
【——而且——】
【——你没说违心话。】
“这就够了。”
林霄走到路边,等红灯,手插在口袋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芷。
【访谈结束?】
【有空回来一趟。】
【我们这边那篇“回应稿”,差不多也写好了。】
【想先给你看看。】
“他们很快啊。”
林霄嘀咕了一句。
【——栽赃第二波快来了。】
【——不快,你就变成被动挨打。】
——
公关部,小会议室。
桌上摆着两份稿子,一份标题是:
【关于近期网络“工程师动规则”的讨论,我们怎么看】
宋芷推给他:“自己看。”
正文不长,大概一千多字。
前半部分,用的是“公司口吻”——
【我们一直在尝试用技术手段,减少恶意行为对普通用户的伤害。】
【包括对部分异常访问模式的识别,对明显偏向脆弱人群的行为增加提示和审核。】
【这些策略的制定,均经过内部完整流程。】
【不会由任何个人单方面决定。】
中间一段,写得更直一点:
小主,
【是的,我们有工程师在试图用规则,让恶意更难下手一点。】
【他们并不是在“擅自决定谁配被救”。】
【他们做的是——】
【在合规框架下,尽量让那些“最容易被压垮”的人,多一层缓冲。】
【他们不是救世主。】
【他们只是比一些人更早看见了恶意的形状。】
最后一段,则把矛头从“某个工程师”拉回到“整个行业”——
【我们欢迎关于“技术边界”的讨论。】
【也接受来自内部与外部的监督。】
【但我们不希望——】
【任何一个试图在系统里多画几条线的人。】
【被轻易打上“滥用权力”的标签。】
【恶意从来不缺机会。】
【缺的是——】
【愿意对它多看一眼的人。】
“我把你那张纸里的那句——‘我不是救世主’——掏出来换了个说法。”
宋芷说,“你介意吗?”
“不介意。”
林霄认认真真看了一遍,从头到尾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任何可以“对号入座”的具体描述。
“我们不会点名。”
宋芷说,“这是我和沈总商量的。”
“我们不帮他们把矛头聚在你一个人身上。”
“但我们也不躲。”
“这篇东西。”
“会以‘产品安全团队’名义发在内网,也会有一部分内容被整理成对外的 Q&A。”
“对外的那部分,会再淡一点。”
“你觉得呢?”
“挺好。”
林霄说,“至少——”
“在他们那篇匿名帖下面。”
“不会只有一种声音。”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宋芷道,“这篇东西发出去。”
“有人会觉得我们“卖惨”。”
“有人会觉得我们“扣帽子”。”
“有人会说——”
“‘你看,他们自己承认有工程师在动规则’。”
“但同样会有一部分人——”
“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乱搞。”
“知道这背后,是我们在认真地处理问题。”
“你以前背锅的时候。”
“是一个人被按在会议室里。”
“这次。”
“起码不一样。”
【——这叫“有人同你共担一部分恶意”。】
系统道:
【——从个人账本角度——】
【——你的那一行“孤立无援”的状态,在变。】
【——有利有弊。】
【——但至少——】
【——你不是一个人站着。】
“发吧。”
林霄把稿子推回去。
——
当晚。
内部论坛上,那篇匿名长帖还在被人讨论。
底下的跟帖已经超过一百条,观点五花八门。
有讽刺的——
【工程师又要开始讲“我都是为了你好”了。】
有愤怒的——
【谁给你们权力决定谁是“脆弱群体”?】
也有谨慎的——
【如果真有这种“多画几条线”的人,我是支持的。】
【但前提是,他们自己也要被监控。】
还有一条被顶上去的小字评论:
【我以前在某家小贷待过。】
【说句难听的,你们恨的这些工程师。】
【有时候,真的是在帮你们挡刀。】
【他们不挡。】
【你连“被骗了”都不会知道。】
不久后,产品安全团队那篇公告挂了出来。
帖子下面的风向,果然开始分裂。
有人骂得更起劲——
【嘴上说是保护用户,实际上还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平台秩序。】
也有人犹豫了——
【至少比那些只会说“我们重视用户反馈”的强。】
【起码承认自己有动过规则。】
远处的某个屏幕前,有人把这两篇东西同时打开,来回切换着看,嘴角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不错。”
那人低声说。
“被我们点到名字的狗。”
“还挺会写。”
他敲下几行字:
【内部人士透露:最近平台内部上线了一条“有争议的策略”,引发部分业务部门不满。】
【我们正在收集更多证据。】
【敬请期待下一篇。】
——
夜深。
出租屋,灯只开了一盏。
林霄坐在桌前,看着恶意账本里最新的一条记录:
【对栽赃 002 起手:】
【事件:匿名帖将“动规则”行为包装为“技术滥权”。】
【应对:参与风险评估访谈;公关团队发出公开回应;内部部分人开始公开讨论“工程师边界”。】
【效果:未定。】
【备注:】
【这一次,我没有否认。】
【我只是在试图,让“我是谁”这件事,至少有一页,是我自己写的。】
【——你今天,一口气在三个账本里留了字。】
系统说:
【——一,在你的恶意账本里。】
【——二,在风险评估的访谈记录里。】
【——三,在公关那篇回应稿里。】
【——这三份东西,迟早会有交叉的一天。】
“到那时候。”
林霄道,“我想看看——”
“哪一份更接近我自己。”
【——你怕吗?】
“怕。”
“但比起只活在别人的故事里。”
“我更怕那种——”
“连自己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的版本。”
【——那你现在做得还可以。】
系统声音难得有一点点柔和:
【——至少在这一刻。】
【——你还握着笔。】
林霄合上电脑,关灯。
屋子陷入黑暗。
外面风声不大,雨下了一整天,终于停了。
他知道——
这场雨只是序曲。
第二枚栽赃真正落下的时候,声音会更大。
但至少——
暴雨来的时候,他不是全裸站在屋顶。
他手里有一本账。
账上有他的字。
——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