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笑着说:
“这山上赏月虽然好,到底比不上近水赏月更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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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坳里靠近水的一个地方,就是凹晶馆。
可知当年建这园子的时候,很有讲究。
这山的高处,就叫凸碧;
山的低洼靠近水的地方,就叫凹晶。
这‘凸’‘凹’两个字,历来用的人最少。
如今直接用作轩馆的名字,更觉得新鲜,不落俗套。
可知这两处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意为玩月而设置的。
有爱那山高月小的,就到这里来;
有爱那皓月清波的,就到那里去。
只是这两个字俗念作‘洼’‘拱’二音,就显得俗气了,不太常用,只有陆放翁用了一个‘凹’字,说‘古砚微凹聚墨多’,还有人批评他俗气,岂不可笑!”
林黛玉说:
“也不只是陆放翁才用,古人中用的人太多了。
比如江淹的《青苔赋》,东方朔的《神异经》,以至《画记》上记载的‘张僧繇画一乘寺’的故事,数不胜数。
只是现在的人不知道,错把它们当作俗字用了。
跟你说实话吧,这两个字还是我起的呢。
那年考宝玉,他起了几处名字,有的被留下了,有的被删改了,还有没起的。
后来我们大家把那些没名字的地方都起了名字,注明了出处,写了房屋的位置,一起拿进去给大姐姐看。
她又拿出来,让舅舅看。
谁知舅舅很喜欢,又说:
‘早知这样,那天就该叫他姊妹们一起起,岂不有趣!’
所以凡是我起的,一个字没改都用上了。
如今咱们就去凹晶馆看看。”
说着,二人便一起下了山坡。只一转弯就是池沿,沿上一带竹栏相连,一直通到那边藕香榭的路径。
因为这几间屋子就在山的怀抱之中,是凸碧山庄的附属建筑,因为地势低洼又靠近水,所以匾额上写着“凹晶溪馆”。
这里房屋不多,而且又矮小,所以只有两个老婆子值夜班。
今天,打听到凸碧山庄的人当差,和她们无关,这两个老婆子关了门,吃着月饼、果品,喝着犒赏的酒食,吃得又醉又饱,早就熄灯睡了。
黛玉、湘云见灯熄了,湘云笑着说:
“倒是她们睡了好。
咱们就在这卷棚底下赏这水、月怎么样?”
二人于是在两个湘妃竹墩上坐下。
只见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上下交相辉映,仿佛置身于水晶宫、鲛人室之内。
微风一吹,池面波光粼粼,泛起层层涟漪,真令人神清气爽。
湘云笑着说:
“要是这会儿能坐上船喝酒就好了。
要是在我家里这样,我就立刻上船了。”
黛玉笑着说:
“古人常说,‘事若求全何所乐’。
依我看,这样就不错了,你偏要坐船。”
湘云笑着说:
“得陇望蜀,这是人之常情。
可知那些老人家说得对。
说贫穷人家以为富贵人家事事顺心,告诉他们其实不能如意,他们还不信;
非得亲身经历,他们才会明白。
就像咱们两个,虽然父母不在了,但也算是身处富贵之乡,可你我就有许多不如意的事。”
黛玉笑着说:
“不只是你我不能顺心,就连老太太、太太,以至宝玉、探丫头等人,无论事大事小,有理无理,都不能事事遂心,道理是一样的,何况你我还是寄人篱下的人呢!”
湘云听了,怕黛玉又伤感起来,急忙说:
“别说这些闲话了,咱们还是联诗吧。”
正说着,只听笛韵悠扬传来。
黛玉笑着说:
“今天老太太、太太高兴,这笛子吹得真有趣,倒是给咱们助兴了。
咱两个都喜欢五言诗,就还是作五言排律吧。”
湘云说:
“限定用什么韵呢?”
黛玉笑着说:
“咱们数这个栏杆的直棍,从这头数到那头为止。
它是第几根,就用第几韵。
要是十六根,就用‘一先’韵起头。这可新鲜吧?”
湘云笑着说:
“这倒别致。”
于是二人起身,从头数到尽头,数得十三根。
湘云说:
“偏偏又是‘十三元’韵了。
这个韵作排律比较少,只怕勉强押韵呢。
少不得你先起一句吧。”
黛玉笑着说:
“倒要试试咱们谁强谁弱,只是没有纸笔记录。”
湘云说:
“不妨事,明天再写。
咱们这点记性还是有的。”
黛玉说:
“我先起一句现成的俗语吧。”
于是念道:三五中秋夕,
湘云想了一想,道: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
林黛玉笑着对道:
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
湘云笑着说:
“你这一句‘几处狂飞盏’有点意思。
这可得对得好才行。”
想了一想,笑着对道:谁家不启轩。轻寒风剪剪,
黛玉说:
“你对得比我的好。只是底下这句又说俗语了,应该更用力些才好。”
小主,
湘云说:
“诗多韵险,也得铺陈些才行。
就算有好句子,先留在后面。”
黛玉笑着说:
“到后面要是没有好的,看你羞不羞。”
于是联道:良夜景暄暄。争饼嘲黄发,
湘云笑着说:
“这句不好,是你瞎编的,用俗事来难我。”
黛玉笑着说:
“我说你没读过书吧。‘吃饼’是旧典故,你看了《唐书》《唐志》再来跟我说。”
湘云笑着说:
“这也难不倒我,我也有了。”
于是联道:分瓜笑绿媛。香新荣玉桂,
黛玉笑着说:
“‘分瓜’可真是你瞎编的。”
湘云笑着说:
“明天咱们查出来对证,大家看看,这会儿先别耽误工夫。”
黛玉笑着说:
“虽说如此,下句也不好,没必要又用‘玉桂’‘金兰’等词来敷衍。”
于是联道:色健茂金萱。蜡烛辉琼宴,
湘云笑着说:
“‘金萱’二字可便宜你了,省了不少力气。
这么现成的韵被你得了,只是没必要替他们歌功颂德。
况且下句你也是敷衍。”
黛玉笑着说:
“你不说‘玉桂’,我难道非要对个‘金萱’么?
总得再铺陈些富丽的词,才符合眼前的情景。”
湘云只得又联道:觥筹乱绮园。分曹尊一令,
黛玉笑着说:
“下句好,只是不太好对。”
想了一想,联道:射覆听三宣。骰彩红成点,
湘云笑着说:
“‘三宣’有趣,竟然把俗语化得很雅致了。只是下句又说到骰子了。”
少不得联道:
传花鼓滥喧。晴光摇院宇,
黛玉笑着说:
“对得不错。下句又太随意了,总是拿些风月的词来敷衍。”
湘云说:
“到底还没说到月亮上,也得点缀点缀,才不跑题。”
黛玉说:
“先暂且这样,明天再斟酌。”
于是联道:素彩接乾坤。赏罚无宾主,
湘云说:
“又说他们干什么,不如说咱们自己。”
只得联道:吟诗序仲昆。构思时倚槛,
黛玉说:
“这就可以写你我了。”
于是联道:拟景或依门。酒尽情犹在,
湘云说:
“差不多了。”
于是联道:更残乐已谖。渐闻语笑寂,
黛玉说:
“这时候,可知道越来越难了。”
于是联道:空剩雪霜痕。阶露团朝菌,
湘云笑道:
“这一句怎么押韵,让我想想。”
因起身背着手,思索了一会儿,笑道:
“有了,幸而想出一个字来,差点就败了。”
于是联道:
庭烟敛夕棔。秋湍泻石髓,
黛玉听了,不禁也起身叫好,说道:
“你这刁钻古怪的!
果然留了个好句子。
这时候才说‘棔’字,亏你想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