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衡药剂服下后,林小树的情况明显好转。高烧退了,呼吸平稳,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也消失了,甚至偶尔会在睡梦中轻轻动弹一下手指。虎头和老图轮流守在旁边,看着孩子安稳的睡颜,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一些。
但鲁铁的心还悬着。老烟斗的警告像根刺扎在脑子里——用药初期,可能会有能量波动。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锈铁镇的白天嘈杂而混乱,但今天这嘈杂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铁匠铺前铺打铁的声音依旧叮当作响,但隐约能听到街道上比平时更频繁的脚步声和低声议论。
“外面好像不太对。”老图从门缝往外看了会儿,回头低声道,“巡逻的人多了,不光是净光会,还有几伙穿不同衣服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鲁铁皱眉。会是冲着他们来的吗?还是镇子里发生了别的事?
“不管他们,我们守好这里。”鲁铁说,“下午检查……随机应变。如果维勒的仪器再有反应,就说孩子刚用了新药,可能有短暂的不适应。”
这借口很勉强,但总比什么都不说强。
时间一点点过去。中午,铁砧老板娘让学徒送来了一锅糊糊和饼子,顺便低声告诉鲁铁:“镇子西边昨晚出了事,‘铁钩帮’的一个小头目被杀了,东西被抢得精光。现在几股势力都在查,你们没事别出去乱晃。”
原来如此。鲁铁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没放松。这种混乱的时候,净光会巡查的力度可能更大。
果然,刚过正午,前铺就传来了汉斯队长那标志性的、洪亮而刻板的声音:
“净光会巡查!开门!”
来了。
鲁铁深吸一口气,对虎头和老图点了点头。三人走出棚屋,来到院子里。铁砧老板娘已经打开了前铺通往后院的门,汉斯带着四个人走了进来——除了上次的光头疤脸汉斯和戴单边眼镜的维勒,还多了两个生面孔。一个身材矮壮,脸上没什么表情,腰间挂着一对短斧;另一个高瘦,眼神锐利得像鹰,背上背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带有瞄准镜的长管武器。
“汉斯队长,这么准时?”铁砧老板娘语气平常。
汉斯没理她,目光直接落在鲁铁身上,尤其是在他裹着绷带、明显行动不便的左腿上停留了几秒。“腿怎么了?”
“昨天出去找药,摔了一跤,被荆棘划伤了。”鲁铁平静地回答。伤口敷了老烟斗的药膏后,肿胀消了一些,但青紫色还没完全褪,看起来确实像严重擦伤或割伤。
“找药?”汉斯看向棚屋,“那孩子怎么样了?”
“用了新找的药,昨晚开始退烧了,现在还在睡。”鲁铁侧身,让开棚屋的门,“队长可以看看。”
汉斯对维勒使了个眼色。维勒拿着那个仪器,再次走向棚屋。这次,那个背长管武器的高瘦男人也跟了过去,停在棚屋门口,手搭在武器上,眼神扫视着院内每一个角落,像是在防备什么。
虎头和老图的心提了起来。鲁铁表面平静,但手心已经出汗。
维勒进了棚屋。仪器屏幕亮起,光点开始跳动。外面的人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但能看到维勒弯腰检测林秀,然后转向林小树。
时间仿佛变慢了。
几秒钟后,维勒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调整了一下仪器的旋钮,屏幕上的波形变得有些杂乱,几个光点不规则地闪烁。
鲁铁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还是被检测到了波动!
维勒检测了足足两分钟,才退出棚屋,走到汉斯身边,低声汇报。鲁铁隐约听到几个词:“……能量读数……不稳定……比昨天好……但仍有残留……”
汉斯听完,疤脸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向鲁铁:“你们给他用了什么药?”
“一种沼泽里找到的草药,叫‘清心根’,捣碎敷在额头和胸口,能退烧安神。”鲁铁早就想好了说辞,“可能药性比较强,孩子身体虚,吸收时有点反应。”
“清心根?”汉斯显然不懂草药,“药还有吗?拿来看看。”
鲁铁早有准备。他昨天回来时,确实顺手在沼泽边缘采了几株类似清心草(一种废土常见的、有轻微镇静作用的草药)的植物。他走回棚屋,拿出那几株已经有些蔫了的草。
汉斯接过,看了看,递给维勒。维勒用仪器扫描了一下,屏幕显示一些普通植物的成分数据,没什么特别。
“只是普通草药。”维勒说。
汉斯盯着鲁铁:“你腿上的伤,真是找这种草弄的?”
“沼泽边上有片碎石坡,滑了一跤。”鲁铁面不改色。
汉斯沉默了几秒,突然说:“把这孩子带走,回所里详细检查。”
“什么?”虎头忍不住叫出声。
鲁铁按住虎头的肩膀,沉声道:“队长,孩子刚稳定,经不起折腾。您也看到了,他情况在好转,只是药效还没完全吸收。”
“就是因为情况‘特殊’,才需要更专业的检查。”汉斯语气强硬,“净光会第三净化所有最好的医疗设备和净化技术,能确保他彻底康复,也能排除一切污染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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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知道,一旦被带进净光会的地方,再想出来就难了。他们会对小树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我们付了钱住在这里,老板娘可以做保。”鲁铁看向铁砧老板娘,希望她能再说句话。
老板娘刚要开口,汉斯就打断了她:“铁砧,这事你别插手。上头对东边废墟的能量异常很重视,所有可疑的、涉及能量波动的个案,都必须严格审查。这孩子连续两天被检测到异常,已经不是普通伤病问题了。”
他指了指维勒手里的仪器:“读数不会骗人。”
气氛再次紧绷。那个矮壮的斧手和背长管武器的瘦高个已经微微调整了站位,隐隐形成包围之势。虎头的手摸向了后腰的短刀,老图也绷紧了身体。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前铺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着净光会制服的年轻队员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
“队长!紧急情况!西三区发现‘腐化孢囊’泄露,已经有三个人感染,议会命令所有附近小队立刻赶去封锁处理!”
腐化孢囊?鲁铁听说过这东西,是一种在重度污染区偶尔会出现的、能释放致命孢子和引发快速畸变的生物组织,非常危险,处理不及时会酿成大祸。
汉斯脸色一变。显然,这个突发事件的优先级更高。
他狠狠瞪了鲁铁一眼,又看了看棚屋,似乎在权衡。最终,他咬牙道:“维勒,斯考特(指那个背长管武器的),你们留下,继续‘观察’。其他人,跟我走!”
他带着那个矮壮斧手和报信的队员匆匆离开。院子里只剩下维勒和那个叫斯考特的狙击手。
维勒推了推眼镜,语气倒是比汉斯缓和一些:“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只要孩子情况稳定,不再出现异常能量读数,我们不会为难你们。但请配合,不要离开这个院子。”
这是变相的软禁。
鲁铁点头:“我们明白。”
维勒和斯考特没有离开,就在院子角落找了地方坐下。斯考特甚至把长管武器抱在怀里,闭目养神,但耳朵明显竖着。维勒则拿着仪器,时不时看一眼棚屋方向。
压力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铁砧老板娘看了看留下的两人,又看看鲁铁,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前铺。但没过多久,她又端着一壶水和几个粗陶碗出来,放在维勒和斯考特旁边的小木桌上。
“两位辛苦了,喝点水。”老板娘语气平常,像是在招待普通客人。
维勒道了声谢。斯考特只是微微点头,眼睛都没睁。
老板娘放下水壶,走到鲁铁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腐化孢囊泄露是大事,汉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这两个人不会走,你们小心点。那个斯考特……是净光会里有名的‘冷眼’,枪法极准,心狠手辣。别想着硬闯。”
鲁铁默默点头。
接下来的半天,院子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维勒偶尔会起身,用仪器远远对着棚屋扫描一下,记录数据。斯考特几乎一动不动,像尊雕塑。虎头和老图在棚屋里守着林秀和小树,焦躁不安。鲁铁坐在屋外,一边注意着两个净光会成员的动向,一边思考对策。
硬拼不行。一个技术员维勒还好说,那个斯考特给他的感觉很危险,而且对方有枪。偷偷溜走?带着两个昏迷的伤员,几乎不可能不被发现。
似乎只能等,等小树的情况彻底稳定,等能量波动消失,或许净光会就会解除监视。
但时间不在他们这边。林秀需要更好的治疗,小树的血脉问题没有根本解决,净光会像悬在头顶的刀。而且,锈铁镇这地方,待得越久,越容易惹上其他麻烦。
下午,鲁铁给小树服了第二次平衡药剂,绿豆大小的一丁点。小树睡得很沉,没有任何异样。维勒的仪器没有再出现剧烈波动,只是偶尔有些微小的起伏,维勒记录下来,也没多问。
傍晚时分,前铺打铁的声音停了。铁砧老板娘又送来一些食物,给维勒和斯考特也各备了一份。两人默默吃了,依旧守在原地。
天黑了。院子里点起了油灯,光线昏暗。
鲁铁靠着墙,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他能听到维勒轻轻的翻页声(大概是在看记录),斯考特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还有棚屋里虎头压抑的咳嗽声。
夜渐深。
大概到了后半夜,一直闭目养神的斯考特突然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地看向棚屋方向。
几乎同时,鲁铁也感觉到了——棚屋里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纯净的能量波动!就像黑暗中突然点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格外清晰!